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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8-13 21:18:21

精品绿母文小说 _当他们在抱怨父亲时,他们在抱怨什么?那些被负面评价的父亲,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,还会继续失去

本文刊载于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19年第12期,原文标题《被束缚的爸爸们》

文/王海燕

当他们在抱怨父亲时,他们在抱怨什么?那些被负面评价的父亲,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,还会继续失去

(插图 老牛)

两个爸爸,两种爱,两种缺陷

一年多了,邓苗苗再没跟生父联系过。出国前,两人大吵了一架,当时邓苗苗大四,在准备去澳大利亚的留学考试,对父亲说了自己的打算。但生父告诉她,国外特别乱,还是不要去了。邓苗苗问他在哪里看的消息,生父把链接发给她。她是学新闻的,一看就气得不行,指出那些报道来源不明。生父批判邓苗苗价值观有问题,太丢人了,不配当他家的小孩。邓苗苗听完,好气又好笑,“我只是指出他的信息来源不全面……况且,我从来就不是他家的小孩啊”。

邓苗苗两岁时,她生父和她母亲就离婚了,离婚协议第一条就是生父放弃她的抚养权,因为他还想要个男孩。她记忆里的画面是,她从小跟着外婆住在省城,妈妈在其他城市工作,周末才回家,生父每个月给她送生活费,她总是拉着他聊很久。是喜欢生父吗?似乎也不是,可能就是想找个人说话吧。她知道,生父后来事业一个接一个地失败,便窝在家里炒股了,越炒越差,直到如今依然跟父母住在一起,靠老人的养老金生活。他没有第二次婚姻,也没有得到梦想中的男孩。

小时候,生父去看邓苗苗的时候,喜欢抓着她的手算命,并从中看出她长大后会很有出息,非常自豪。邓苗苗听着他的讲解,觉得很不舒服,她还小,但已领悟到某种功利的成分。她劝过生父出门去工作,但生父告诉她,去自己姐姐家的工厂工作过,但姐姐态度不好,他就回家了。邓苗苗理解不了,“在厂里,人家是你老板,又不是你姐姐”。形容生父时,她用了许多负面词,“迷信,不切实际,充满幻想,自大,懒惰”,那显然与一个理想的父亲毫无关系。

但如果是另外一种父亲呢?邓苗苗的继父就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人,早年独自打拼、事业有成、责任感极强。继父和邓苗苗母亲结婚时,邓苗苗小学快毕业了,为了让她顺利上重点中学,继父专门买了学区房。他是邓苗苗见过的最勤劳和细心的男人,每天邓苗苗还没起床,继父就出门了,她睡下后,继父才回家,即便如此,他仍然事无巨细地关注家里的每一件事,窗户是否关好,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扔了没有。邓苗苗出国前,家里的现金流并不充裕,她想选个花费低的学校,母亲也建议如此,但继父告诉她:“哪个学校好选哪个,你管房租和学费干什么?”

当他们在抱怨父亲时,他们在抱怨什么?那些被负面评价的父亲,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,还会继续失去

因为较少陪伴孩子,许多孩子对父亲的态度取决于父亲如何对待母亲(视觉中国供图)

邓苗苗知道,做到继父那样并不容易。但继父是个理想的父亲吗?“绝对不是。”继父有两个亲生儿子,邓苗苗叫大哥哥和小哥哥。她和小哥哥一起住过,不喜欢他,就陷害他,比如故意晚睡,把小哥哥摆好的鞋子弄乱。继父有强迫症,看到乱的东西会发脾气,小哥哥果然被骂“滚回去”(小哥哥的抚养权属于生母,为了求学方便住在父亲家)。邓苗苗还买过黄色书籍放在小哥哥房里,引来继父对儿子的痛骂。这些事情,小哥哥都知道是谁干的,但一件也没有辩解过,因为知道没用,他面对的是一个对孩子毫无耐心与洞察力的父亲。

邓苗苗还听说过大哥哥小时候的事,学校老师打电话打到家里,问孩子怎么不去上学,继父回家,才发现儿子的半间屋堆满了游戏带。他解决的办法是把游戏带一顿砸,然后把儿子送到寄宿学校。在那所学校里,这位父亲每次去都要结账,因为儿子总在食堂赊账请客。邓苗苗有时候挺同情两个哥哥的,“你可以想象,他们过的什么日子”。

但她自己也没有从继父那里获得过什么宠爱,小时候院子里有小男生找邓苗苗玩,如果被继父看到了,他会告诉邓苗苗的母亲,“邓苗苗又跟小男孩玩,不知道啥时候就手牵手了”。邓苗苗觉得很吃惊,“他怎么会那样想”,有隐约的羞辱感。高中毕业时,邓苗苗本来和同学约好去毕业旅行,但继父知道是两男两女后,无论如何不许她去。她发现了,和生父一样,继父的观念里同样深藏着根深蒂固的男女有别。继父很爱她妈妈,但她发现,即使妈妈也不可以反驳他。

读初中时,邓苗苗学习不错,经常考到班上第二名、第三名,继父只会说:“你为什么考不到第一名?”

所有这些成长窸窸窣窣的暗响,都变成邓苗苗发奋的动力。采访时,几乎是在不经意间,她三次向我提起,她向上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努力。

当然,生活并不是电视剧,生父和继父都有很好的一面。生父固然因为她是女孩不愿抚养她,但长大后,邓苗苗渐渐知道,生父和母亲离婚还有其他原因。他固然穷困潦倒,但是个很善良的人,也会偷偷帮助邓苗苗。继父呢,邓苗苗以前并不接受这个男人,但越长大她越知道,他的确是个值得赞扬的人。大学毕业时,她邀请他出席了自己的毕业典礼。

但生父和继父,谁更像一个“真正的爸爸”呢?邓苗苗有时会想起初二时交过的一个男朋友,那时的邓苗苗还是个孤僻笨拙的小女孩,除了闷头学习,连跟同学打交道都不会。但男朋友是个非常温暖阳光的男生,所有人都喜欢他,他带着邓苗苗补足了她14岁前应该拥有的社交知识,关心她每天穿什么,做几小时作业,规定她一周可以上多久的网,应该饭前还是饭后洗澡。她后来发现,自己的重大恋爱经历里,交往的都是这种类型的男生。

当他们在抱怨父亲时,他们在抱怨什么

并不是每一个人对父亲的评价都是以爱为底色的。2018年8月,《人民日报》发了一条微博,引用了一个赞扬父亲美好品质的视频,并询问网友们如何评价自己的父亲。那条微博得到了8700多条评论,绝大多数使用了负面程度极高的词语,甚至,前10条点赞最多的评论里,有9条都是控诉,场面惨烈。荆楚楚和林涵都评论了那条微博。

我找荆楚楚聊天的时候,才刚开始,她就倒豆子般哗啦啦重复了那一连串词语,“好强、霸道、高调、骄傲自大、自以为是、不求上进……”。看起来,这个28岁的武汉姑娘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浓雾般无法驱散的怨气。印象最深的是家暴,她脑海里有许多画面,比如爸爸坐在床上大发脾气,妈妈坐在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,她自己则怕得要死;比如听到父母吵架,荆楚楚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,妈妈叫她,她出去,爸爸又把妈妈拉进卧室,将门反锁,房间里随后传来妈妈的尖叫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。

还有一次,她记得爸爸要出门,妈妈不让,指责他是出去见别的女人,但爸爸还是走了,留下妈妈瘫倒在地。荆楚楚走上去安慰妈妈:“你别哭,我以后听话。”她总记得爸爸出门时,一副笑眯眯的样子。另外一次则是高中时,妈妈割腕自杀,荆楚楚气得发疯,打电话给爸爸,用脏话骂他,后来她和妈妈回到家,爸爸甩了她耳光。荆楚楚不记得以前爸爸打过她,但她更失望的是,妈妈在一边看着,一言不发。

而我则猛然意识到,荆楚楚说父亲家暴,对象并不包括她自己。实际上,她和父亲曾是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女,荆楚楚小的时候,爸爸再忙也会抽空陪她玩,给她买东西,“上千块的鞋子裤子都不眨眼的”。她初中就拥有自己的手机了,3000多元买的,那是15年前。虽然那时候父亲也做一些让人费解的事情,比如荆楚楚初中时患上近视,想配眼镜,爸爸却坚决认为她是为了赶时髦戴黑框眼镜,拒绝带她去验光,但荆楚楚觉得,那时父亲还是爱她的,他只是太固执了。

如果努力回想的话,还能想起另外一些事情,比如读书时,荆楚楚在课上讲话,老师要请家长,电话打到爸爸手机上,爸爸把老师怼了一顿。另一次,荆楚楚被老师罚站,老师又叫家长去,结果爸爸直接把她接回家了。印象最深的还有一件事,荆楚楚和外公生日相近,年年都一起过,但有一次客人多,大家都忙着给老人祝寿,完全把荆楚楚忘了。爸爸第二天带她出门逛街,特意跟她说“生日快乐”。荆楚楚知道,她还小的时候,爸爸跟爷爷奶奶关系不大好,其中一个原因是,她是独女,但爷爷奶奶重男轻女,不大喜欢她。

两人关系明确的转折点发生在荆楚楚高中时,有一次她离家出走,回家后和爸爸陷入了冷战。荆楚楚甚至想不起离家出走的具体原因了,但十多年里,荆楚楚对父亲的不满一点点累积,那次冷战成了一个开头,往下延续是无尽的漫长的对峙。荆楚楚明显地感受到,爸爸不再热心地给她买东西了,两人也不再一块出门。她完全没有和好的意愿,爸爸有吗?她非常努力地回忆,“可能有吧,比如偶尔主动跟我说笑”,但这种尝试太微不足道了,荆楚楚没有放在心上。爱变得稀薄后,父亲身上让她深恶痛绝的品质越来越多,她觉得,她跟他这辈子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了,“可能是没有缘分吧”。

她想了想,其实从小到大,对父亲的怨气里,她更多的是心疼妈妈,替她不平和抗争,但她后来发现,妈妈似乎并不想真的离开爸爸,这才是真正让她失望的。

和荆楚楚一样,林涵对父亲的印象也是家暴。妈妈对林涵讲过,自己怀孕时,因为一个煤球,被丈夫打到了河里,幸亏被别人救了上来。如果没人救呢?林涵想,“我爸爸就相当于杀人了”。但林涵自己看到的情况又不太一样,因为她爸爸瘦弱,妈妈要壮一些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时,爸爸占不了上风,林涵甚至记得,小时候爸爸会拿铁锹狠命敲自己的脑袋。还有一次,大概是5岁前,爸爸妈妈又在打架,林涵在边上,爸爸抽了她一巴掌,但立刻就很后悔,递给她一只板凳,对林涵说“你抽我”,那似乎是爸爸唯一一次打她。

除此之外,爸爸还有什么形象呢?林涵记得不太清楚了。她脑海里有个印象特别深刻的画面,小学时,有一次她去别人家叫他吃饭,当时他正在打牌,林涵叫“爸爸”,叫完突然有种微妙的新鲜感,因为感觉那时爸爸总在外打牌,在家也不带小孩,林涵很少有机会喊他。

高中时,父亲离开家去工作过,林涵发现,那段时间的爸爸脸上竟然有笑容了,并且很温柔,跟林涵讲许多话。比如有一次在路上看到豪华轿车,就拉过林涵说:“我们家条件不好,但孩子还是很优秀,所以人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。”对现在的林涵来说,这句话并不多么高明,但当时她特别感动,觉得说到自己心坎里了,因为妈妈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,妈妈只会说自己很辛苦,付出了许多,林涵必须好好学习。

长大后回想,林涵有时候觉得爸爸在家里就像玩偶一样,从来没做过什么决定,说话也不管用,所有的事情都是妈妈做主。在外工作那段时间,似乎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,不打牌了,每天看新闻,总是爽朗地和人交流。但他很快就身体不好,又回到家里和妻子一起做蔬菜生意,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父亲像一束转瞬即逝的光,很快就消失无踪了。林涵慢慢意识到,她脑子里总是一张父亲龇牙咧嘴生气的脸,但实际上,他也过得很辛苦,因为除了发脾气,扔东西,他完全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,她有些怜悯他。如果10分表示完美的话,林涵以前最多给他打2分,但现在她可以给他6分了。

当他们在抱怨父亲时,他们在抱怨什么?那些被负面评价的父亲,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,还会继续失去

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陈默(张敏 摄)

作为男性家长,他们失去的是什么

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陈默有个观察,她发现在中国,如果是母亲让孩子难受,孩子很难具体地形容出来,因为总有一层爱的包裹;但父亲就不同,父亲的坏品质是显而易见的,“情绪恶劣、骂人、脾气不好,全是这个类型”。她对此的解释是,男孩们从小就不被允许哭泣,一个小男孩如果10岁还老哭,家长会急得找心理医生,这样的男孩只能成长为不善表达的父亲,遇到问题,他们要么选择逃避,要么在情绪郁积的临界点爆发。

性学家方刚是做广义的性别研究的,他以前很想写一本关于父亲参与的书,在初步调研中,他发现大学生们对父亲绝大多数是负面评价。后来他还开设过一个男德班,其中一堂课是让学员们分别写下父亲对自己的正面和负面影响,并将负面影响踩在脚下,留下正面影响用来学习。结果写负面影响的纸片“哗哗”往地下掉,而手上却剩不下什么东西。

来自武汉的邓凡经常反思自己和父母的关系,他父母都是体制内的职工,当年为了生下他,父亲事业受到重创,比父亲学历更高的母亲则放弃了事业追求,把精力放在了养育孩子上。成长中,邓凡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母亲一起度过的,父亲似乎总是在外应酬,他记得一家人似乎很少一起吃晚饭。有时候父亲回来了,邓凡还在做作业或者看电视,父亲也不会专门过来跟他打招呼,邓凡几乎想不起来和父亲有什么互动的场景。

但爸爸肯定是在乎他的,小时候,邓凡偶尔听到爸爸跟朋友夸耀,自己跟儿子关系很好,像兄弟一样,因为邓凡偶尔叫他“老邓”。他还夸邓凡懂事,会帮妈妈收衣服。但邓凡并不认为“老邓”就代表是兄弟,帮妈妈收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这两个评价都“太假了”。当然,爸爸的评价也有真的时候。高中毕业时,邓凡有一次和爸爸聊起大学专业的事情,聊到土木专业了,邓凡说:“这么辛苦的专业,干吗要学。”爸爸接了一句:“原来你是这么怕吃苦的人。”邓凡心想:“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,难道你现在才知道吗?”他并不觉得被否定了或者失望,他就是特别吃惊。这件事后来在邓凡心里留下了特别重的一笔,有时候在工作中扛不住了,他会为了反驳父亲而坚持下去,而另外一些时候,他会觉得父亲说出了真相,顺势放弃。看起来,那句话并没有扭转乾坤的魔力,但它就是一直在那儿,在邓凡的脑海里回荡。

这几年,邓凡跟父亲的矛盾越来越大了,他发现退休后的父亲突然变得无所事事,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对邓凡的逼婚上,到处打听女孩子,对邓凡的每一次相亲都紧追不放,还让邓凡多看《非诚勿扰》,但实际上,邓凡今年才满30岁而已。为了这件事,父子俩发生过严重的正面冲突,邓凡发现,父亲完全不了解自己,甚至两人的交流都是通过邓凡妈妈传达的。邓凡最近还听妈妈讲,爸爸非常失落,因为发现子女都跟自己不亲近。邓凡记忆里似乎有许多父亲主动亲近自己的时刻,但那到底是什么场景呢,他一个都想不起来了,那些笨拙的努力并没有被放在心上过。

方刚也见过这样的案例。他记得自己在林业大学上课时,曾要求学生们每人写一篇和父亲有关的文章,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写,不记得父亲牵过她抱过她,两个人在家看电视都隔得远远的,她甚至觉得她的父亲平时都不用正眼看她,她多希望父亲能够更爱她。方刚建议她把那封信寄给她爸爸,结果女孩收到妈妈的电话,说爸爸看到信后就一个人去阳台看,含着泪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方刚后来知道这件事,觉得那位父亲太可怜了。“你家里总共就夫妻两人,你干吗还去阳台上躲着看?躲着看了,眼泪还要含着不掉下来,不累吗?”

方刚认为,实际上,这种父母形象来自社会性别角色的划分,“社会要求男性阳刚主宰,女性温柔细腻……在理想的性别社会中,无论父亲母亲都是既独立又温柔,既陪伴又刚强,既保护又有榜样的,也从养育孩子中获得生命成长”。

但方刚的观点并不是主流。3月8日,我在唐山一所中学听陈默的家庭教育讲座,台下听课的90%都是女性家长。陈默讲了一个场景,一家人中,儿子在做作业,父亲在看手机,在厨房忙活完毕的母亲因为焦虑突然开始指责儿子,并拽着父亲教训儿子,父亲最终情绪爆发,与儿子大吵一场。陈默对这个场景的总结是,妈妈们应该更放松,不要让自己的焦虑成为家庭矛盾的源头。事后,我问她,这个场景是否还有其他解决办法?陈默说,实际上,这个父亲如果真的是一名理性成人的话,他不应该被妻子的情绪挑动起来,而应尽力安抚妻子,化解她的焦虑,结局同样可以是完美的,但“理性的父亲太少了,愿意学习的也少”。言下之意,还是要求妈妈们更切实际。
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那些被负面评价的父亲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,还会继续失去。

(邓苗苗、荆楚楚、林涵、邓凡均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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